演講的後半
不能拿事業來評斷一個人
昨晚我們所談到的，是有關該留下何物給後世的事。首先，我們所談的，是留下金錢，接著是留下事業，總之，就是這兩件事情。
留下金錢和事業固然不錯，不過，問題是：既沒有賺錢的才幹，又沒有使用金錢的才能，再加上沒有創業的才華，而且又沒有有利事業的社會地位，這麼一來，事業就一籌莫展了。說到社會地位，好比說，當上縣長，或出任州知事，當然都有利於創業，只可惜若與地位無緣，到底怎樣幹一番事業呢？
很顯然，要幹一番事業，不但要從上帝領受一份特別的才能，也需要具備著社會地位才可以。我們的確要看清這一點，不然，就會昧於現實而隨便譴責那些具有才能卻毫無作為的人。也就是說，罵人家徒具才華卻無任何表現，簡直虛渡此生。這種責難是屢見不鮮的，不過，卻是昧於實情的嚴苛酷責，難免教人難以苟同。
人只要獲得地位，就連平凡無奇的人，也可以做出一番大事業來哩！可是，一旦沒有地位為靠山，縱然有出奇的才能，也有志難伸，最終隱居山間，終日長吁短嘆！這種人可真是不少啊！由此可見，拿事業來評斷一個人是萬萬不可的。好了，這裡我們碰到一個問題了！如果我這個人不具事業才幹，既沒有社會地位，又沒有朋友，更得不到社會奧援，那我該怎麼辦呢？我是否只能鬱鬱寡歡，然後不留下什麼給後世，就撒手離世而去呢？
以未來為目標而撒種
假若我無法積聚錢財，而社會又不允許我從事事業，我就無路可走嗎？不，我還是有一物可留，那就是留下我的思想。如果在今世我無法實踐我的思想，那我就要把那一股實踐的精神以及想要傳述的思想，以筆墨寫在紙上，讓後代的人去把它實踐出來。如果不循此而行，我可以另外從事類似的工作。在這有生之年，即使無法幹出一番事業，我仍然可以薰陶年輕人，灌注我的思想在他們腦海裡，鼓勵他們去實踐，去把我想做的事業展現在人間。
我以上所說的，可以簡單地歸納為二：第一，從事著述；第二，教育年輕一代。下面若要二者兼備，恐怕時間不夠用，因此，我要把重點放在著述方面。眾所週知，思想的流傳必然與文學脫不了關係。基於此，我刻意向各位表達一下我自己的文學觀念。
如同上述，留下思想的方法之一，就是經由教育年輕一代來承繼我們這一代的志向，讓他們去實踐、去展現。不過，若只想存留思想，就非憑藉文學一途不可了。那麼，文學究竟是什麼呢？依我看，文學只是一種工具，可以用來傳述一直存在於我們心中的意念，讓後世去繼承。這就是所謂的文學實用性。
原來，留傳思想本是天大之事。凡是得以在活著的時候實踐出來的思想，就是俗稱的事業。然而，當我們自知無法活出本身所具備的思想的時候，唯一可做的，就是去做傳播思想的工作了。在播種的過程中，下面的心聲是針對後世而發的：「本人抱著憾恨、懷著激昂的心志離世而去。惟願後世諸君，在適當的機會，把我的思想實際展現在人間」。古人說，壯志未酬身先死；雖然死了，但所留下的心志和思想，其偉大是難以估量的。
昔日，一小撮名不見經傳的漁夫，以及一些不為世人所知的人物，共同寫出了一本小書，名叫《新約聖經》。這件事是在座的各位所熟知的，不用我在此贅述。
賴山陽─此人遺留思想促使日本復活
賴山揚首創「勤王論」，力主非團結，就不能使日本起死回生。他說，團結的唯一途徑是尊重日本皇室，終止德川幕府的封建政治。也就是說，要促使日本以今人所說的「王朝時代」重新面世（譯註：「王朝時代其意可能是君主立憲」）。這個思想是至為宏大的。
就此思想，山陽雖然有實踐之意，但最後卻沒有付諸行動。與此相對，有一些不具備山陽那類先見之明的人，卻貿然投身此業，結果變成戰場露水，瞬息消聲匿跡。
山陽畢竟是個聰明人，自知大志無法在現實中付諸行動，於是藉著撰述《日本外史》來表達本身的志業。他撰寫日本歷史，但不寫非特別保護皇室不可的晚近史實。他偏重於撰述「外家（皇后、皇妃）的故國」歷史。他雖然不明說皇室當家，卻在字裏行間顯露勤皇精神，藉著記述源平以來的「外家」歷史，以存留他的勤皇思想。
「王政復古」（即天皇主導國政）之所以實現，多數人都認為，是因為有「日本外史」這條導火線。換句話說，山陽所撰述的《日本外史》締造了今天的日本。很顯然的，賴山陽所遺留的思想，終使日本得以復活，以新的面貌出現於歷史舞台。今日，我們若詳細查考王政復古前後的歷史，就不難發覺，山陽的事業在很多層面上，都有其非常巨大的貢獻。
我個人對山陽本身的事蹟所知不多，但對其私德有二、三點不能茍同，諸如他所倡導的國體論和兵制論則是我個人無法認同的。
話雖是這麼說，山陽的「雄心大志（Ambition）」卻是我對他永懷尊敬的一大原因。他說：「我對今人不抱希望，但對於後世之人卻寄予厚望」。
總而言之，賴山陽留下《日本外史》這件遺產辭世而去，其遺骨安葬於洛陽東山。雖然人不在世間，但其遺著《日本外史》卻催生了「新的日本國」。
洛克（John Locke）─他的一本書激起了法國革命
距今兩百年前，有一位乾瘦矮個又病不離身的英國學者，名叫約翰•洛克。他為人不起眼，也不為世人所知，縱然認識，也不被認為能發揮什麼作用，終其一生窮苦潦倒，住的地方如同暗巷裡的簡陋小鋪，周圍的人莫不認為他是個沒有出息的人，終其一生必然一事無成。不錯，他是毫無做事能力的，除了擁有一個令人震撼的大思想。他主張說：「單獨的一個人具備非常的價值，縱然是單一的個人，其重要性遠遠超過一個國家」。這種突破性的大思想正與17世紀中葉的想法形成了對立的狀態。
在那一段日子裏，歐洲所不可或缺的，卻是國家主義，諸如義大利、英國、法國或德國，大家所努力的，就是培養國家主義的精神。質言之，整個社會所傾向的，就是確立國家群體思想。當時，即使洛克手中掌握著莫大的權力，或者，一再申述個人比國家更為重要，這一類的思想，實際上，根本發生不了任何作用的。有鑑於此，洛克知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陋巷的小店裡，把自己的思想撰述在書裡，以期他日能邂逅知音。
眾所週知，洛克寫就的，就是名為“Essay
on Human Understanding”這本鉅著。有人譯其書名為《人類知性論》。這本書渡海到法國，盧騷、孟德斯鳩、彌拉波這三位名人都讀過它，而且加以大力發揚，讓其思想遍播整個法國，終於導致了勃發於公元1789年的法國大革命，動員了法國2800萬的人民，徹底改變了國家的走向。
整個歐洲都被鼓勵而採取了行動，就連十九世紀初葉，洛克的書仍然在推動著歐洲人，於是有了美利堅合眾國的出現，有了法蘭西共和國的誕生，有了匈牙利的改革，甚至有了義大利的獨立。由此可見，在歐洲變革的過程中，洛克的影響力是非同小可的。
洛克思想影響的果效，日本人之間是有感應的。連我們也都心生願望哩！願望什麼呢？一言以蔽之，就是個人權利的增強。
不用說，在洛克之前，也曾經有人抱有同樣的思想，可惜僅止於思想，而未有持續的動作。然而，洛克的情形就不一樣了。他把自己的思想具像化，即藉著書寫《人類知性論》，把思想傳給後代，待他大功告成，不久就離世他往了。他的思想至今仍然在我們心中發生著作用哩！雖然他體弱多病，加上卑微的社會地位，可是，他還是能夠經由遺留思想，而繼續左右著現代的歐洲人。
由此可見，遺留思想給後世，是不折不扣的大事業呀！我們縱然無法在此刻從事一般的大事業，卻仍然可以藉著遺留思想給後代的人，而在未來的日子裡看見自己願望中的事業正運轉於同胞之間。
風流並不是文學的本質
我覺得有必要提醒各位，千萬別誤解文學的本質。我們中間有人以文學家自居，他們以為在雜誌上寫些批評的文字，就可以當文學家了。因為如此，我才要說，在懶惰者心目中，文學只不過是他手中驅遣的玩具而已。
他們以為任何人都可以當文學家。從而，在日本人的心目中，文學這種東西是一種輕鬆的工作，無需一本正經。若有人深居山間執筆寫作，大家必投以欣羨的眼光，而且心中也至為嚮往。
褔地源一郎在「不忍池」的池邊蓋起別墅來撰寫有關日蓮上人的劇本，其景象真是人見人羨。因為在眾人心目中，褔地的雅致，實在是無比的風流。
文學家所過的日子是什麼？為了好奇，特地跑到專畫人像的店裡去看看，而當時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幅美人圖。在滿室通紅的臥房中，有一位美女坐在書桌前，手裡拿著筆，遙望著徐徐上升的月亮。原來，這是出現在紫式部的《源氏物語》中的一個景象──臥室中望月的美女，這就是日本式的文學家。如果文學家筆下的人物都是這幅德性，那麼，這類的文學所帶給後世的，與其說是「遺產」倒不如說是「毒物」來得較為適切。
不錯，《源氏物語》此書說不定給日本人帶來了日常生活上的美詞麗句，可是，就鼓舞士氣而言，它發生過什麼作用呢？老實說，這個「物語」，不但未曾鼓舞過士氣，反而是把日本人弄得婆婆媽媽，毫無男人氣概。各位，像這樣的文學，難道不應該連根拔起嗎？不該徹底棄絕嗎？（聽眾鼓掌）。
如果那就是文學，那麼，我們就要跟著英國大作家卡萊爾一起說：「我可從未沾手於文學啊！」我們要能夠向世界發出這樣的豪語，那麼臉上必定充滿了光輝！
文學─其功用在於向魔鬼投擲墨汁盒
文學絕不是娘娘腔。文學是我們手中的武器，用於與世交鋒的戰場上。這個戰場不在今天，而是在於未來。目前不宜交戰，待來日再來一決勝負。當文學家站在書桌前時，其氣概無異於馬丁路德站立於烏爾木斯大會、保羅直立於亞基帕王之前、克倫威爾拔劍親臨丹巴戰場、那種視死如歸的大無畏神態。
文學家的戰事，其動機在於：盼能改寫社會與國家，尤其祈願打敗世界之敵──魔鬼。據說，某次馬丁路德在書房寫作時，突然間魔鬼出現於眼前。說時遲那時快路德猛然拿起桌上的墨汁盒擲向魔鬼。歷史家說，這事未必是真，不過，傳說的意義卻是明確的：那就是說，文學的功能在於向魔鬼投擲墨汁盒，就事業而言，文學家唯一能做之事，就是藉著文筆與撒旦宣戰。
文學家不求決戰於此時，他只求在長期的戰事中，把自己的志業藉著筆墨和紙遺留給後世，期望來日痛擊魔鬼。目前，他認為完成了階段性的工作，就可以閉目長眠了。總而言之，遺留思想給後世，就是文學家的雄心大志（Ambition）。也是他贈送給後世的禮物，換句話說，他以遺贈禮物當作自己的事業。如果上帝允許我們擁有這樣的心志，我們就要本著感恩之心，把自己的贈物遺留給後世。
能以安慰一切薄命不幸者的名詩─“Elegy”
據說，名將伍爾夫攻下魁北奇之後，他一面進城，一面吟誦湯瑪斯•葛雷的名詩──“Elegy（哀歌）”。就在吟唱之際，他有感而說出了一句內心話：「我寧願寫出像“Elegy”這樣的名詩，而不願攻取魁北奇這座城」。
原來，“Elegy”的內容與那激烈的、猛進的馬丁•路德之文章是大異其趣的。然而，它卻發揮了撫慰人心的極大功用。它對英國人的心志，對像伍爾夫將軍這種人的心志，所發生的激勵作用，是難以言喻的。到今天為止，它給英國人帶來的勇氣，仍是無法估量的。
湯瑪斯•葛雷曾是聲名卓著的學者，他通曉各種學問，其同代人足以與他相比的，幾乎鳯毛麟角。當時學界的評語是：英國文學家當中，論博學多才，可能沒有人足以與湯瑪斯•葛雷相提並論。
縱然鼎鼎大名，湯瑪斯•葛雷一生究竟留下了什麼呢？若把他所寫的集為一本，其厚度大概是這樣（內村以手掌表示），可能只有兩百頁或三百頁。此外，他還寫了一些東西，只是不足以稱為鉅著。
顯然，湯瑪斯•葛雷並沒有給後世留下了什麼思想鉅著，除了那首大約由三百行字構成的名詩──“Elegy”。不久，他去世了。他那48年的生涯，好像只是為了撰寫這首詩而已。一旦寫完了，便與世長辭。他的這首詩，只要英國人民存在一天，只要英語一日不離開英國人之口，就絕不會從人間消失。“Elegy”對世人所發揮的撫慰作用，是無與倫比的。它安慰了許許多多的人，安慰了許許多多的窮人，安慰了全然不被人世所接納的人，安慰了不少心懷大志，卻無法伸展的人。就憑著這首詩，托瑪斯•葛雷正不斷地安慰著世世代代的人。他那得天獨厚的命運，可真是教人羨慕啊！在存活48年之間，他吸盡了人間的一切學識，然而，他居然只留下大約三百行字，就辭別了人世。這件事看起來似乎微不足道，其實，若論事業，葛雷留下的小詩卻是無比的大事業。
一首頌讚之詩──其貴重遠超過大事業
著名的亨利•必嘉的一句話，我個人絕不認為他有誇大其辭之嫌。那麼，他說的是什麼呢？他說：「與其如我在世渡過六十年或七十年的時光，倒不如做個像查利•衛斯理那樣的詩人，一生中以一首詩──“Jesus,
lover of my soul”──來大大地影響世道人心」。
有時難免會覺得亨利•必嘉如此感嘆，只不過是出於對查利•衛斯理的一片敬仰之心，而不是他的由衷之言。話雖是這麼說，但如果反覆地吟唱，並思考該詩的內容，自然會被其蘊藏的心情、滋味，和希望所深深打動。就在此刻，我們會改口說，亨利•必嘉之言或許真的是肺腑之言哪！說不定亨利•必嘉的大事業比起查利•衛斯理的詩，還真是小巫見大巫呀！
綜觀上述之言，我們可以這樣說，縱然有思想，卻無法直接以行動實踐，就改為筆錄於紙上，然後當作留給後世的遺產，期望他日會有成果。這難道不也是一種大事業嗎？可見，文學家的事業，還真是令人羨慕的一個大作為啊！如果這就是事業，那麼，大家如法炮製，也是有可能的。
雖然寫不來流暢的文章還是可以從事文學事工
說到這裡，一定有人會起來反應說：「我們哪有什麼辦法去從事文學工作啊!?我們從來就很少拿筆寫過東西。我們又沒有什麼學問。再怎麼說，我們真的是當不起文學家這種角色啊！」很顯然，說這種話的人，其心中所充滿的，就是「失望」。他們面對《源氏物語》，心裡就會想說，我們哪能寫出如此美詞麗句的文章呢？一看到馬可雷的美文，心想怎能學他呢？再看到賴山陽的文章，心裡就會嘀嘀咕咕，哪有可能寫出這種東西呢？總而言之，就當文學家而言，「失望」是他們唯一的直接反應。
這世上就是有人會這麼說：「文學家是獨具天賦才能的人，絕不是我這種凡夫俗子所能扮演的角色啊！」
怎麼會有這種失望頹廢之情呢？我認為禍首就是前面提過的「柔弱意念」。這種東西是來自「源氏物語」式的文學思想。
我想正告各位，那種文學思想並不代表文學。所謂文學，不外是內心的真正表白。除了真情的傾訴，我們不想再聽到什麼。
《天路歷程》─一本出自沒有學問者的名著
班揚•約翰原是一位沒有學問的小市民，如果說，也也曾看過書，那麼，除了下述兩本，不會再有其他的──《聖經》和《殉教者之書》（Books
of Martyrs）。後者是出自福克斯之手，這本書對現代人來說，若無相當的耐心，是無法讀完的。我在札幌求學時曾經加以閱讀，可是只唸了十幾頁，就再也沒有勇氣繼續下去了，加上，此書出自貴格派基督徒之手，文法上的錯誤難免層出不窮。
班揚•約翰曾就其作品說了這樣的話：「我沒有唸過柏拉圖或亞里斯多德的書。更沒有讀過古人的著作。我只是一個蒙耶穌•基督的恩典，罪惡得到赦免的罪人：因而，我只能隨著感受的思路，忠實地加以撰述而已」。他的名著──《天路歷程》（Pilgrim’s Progress）──就是在這種情形下完成的。
在英國文學的評論家當中，可能是居於首席的法國人鐵諾──不久前去世──曾就《天路歷程》這本書作了這樣的評論：「若就『純粹』這個角度來論斷英文，再也沒有其他的英文書，足以與班揚•約翰的《天路歷程》相提並論。它沒有夾雜外加的不純之物。若就純粹英文而言，此書文體可以說是當之無愧的！」
這麼著名的一本書是由一位沒有學問的人所寫出來的。可見，任何人只要擁有像班揚•約翰那樣的精神，也就是傳述本身心聲的精神，具體地說，就是把內心的感受，好比說，我如此感覺，我如此苦悶，我如此喜悅等等，毫不做作地以文字記述，然後傳給後人，當後代的人有機會看到的時候，真不知會如何欣喜雀躍!?班揚•約翰的做法是我們應該效法的。他不轉賣二手貨的無聊思想，也不販賣自己所搞出來的一套神學理論。最重要的，就是傳述無偽的心聲。事實上，樂意閱讀的，不限於今天，連後代的人也樂於拜閱。
班揚•約翰確實是一位務實認真的宗教家。他把內心的經驗認真表達出來的結果，竟然被認為是英國的第一等文學。準此而言，我們當中若是有人立志想當文學家，那麼，他所必須擁有的，就是班揚•約翰那樣的精神了。否則，當文學家之願，就無法達成了。
空洞無物的「剪刀•漿糊論」
趁他本人不在場，讓我來說一說丹羽文雄先生的壞話吧！（笑聲四起）。大家可別向他通風報信啊！（哄堂大笑）。丹羽先生在青年會裡發行了一份刊物叫「基督教青年」。不知何故，經常寄到我家來。某次，上東京時遇見了丹羽先生。他劈頭就問我：「內村兄，您對『基督教青年』這份刊物，有何高見？」我以認真的態度坦白地回答說：「貴刊一寄到，我就立刻放置在廁所裏」。先生一聽，相當地氣憤連連問我為何如此做？我回答說：「我之所以如此做，實在是因為該刊的內容空洞無味。投稿的年輕人所寫的東西全然沒有年輕人的味道。他們一味模倣學者，引用人家的學說，七拼八湊，弄出無聊的文章來，叫人不忍卒讀。這種文章不就叫做『剪刀•漿糊論』嗎？這種刊物能讀嗎？」接著，我請他轉達我的心意給投稿的年輕人。盼望他們忠實地寫出心聲，提高可讀性。有朝一日，在該刊上看見這樣的文章，我不但會重視，甚至到了歲暮會加以裱背，然後放置在我書房最醒目的地方。我這一席話好像有了效果，接著而來的刊物文章，大大地有了改進，可看度相當地提升了。
我最想聽的，不是什麼章言名論。我最喜愛的，也是社會上最愛的，就是要聽到女人說出女人的心聲，男人說出男人的心聲，青年說出青年心中的真實想法，老年人說出老年人心中的真實感受。這就是文學。職是之故，我勸大家不遲疑地藉著文字去表白自己的心境吧。
果真能如此做到的話，不管文法如何地不正確，世人都會樂意閱讀的。這種文章才是我們留給後世的遺產啊!!
訴諸內心的，就是文學
我家有一位來自高知地區的女幫手。她為人非常有趣。自從來到我家，就一直對我多方照顧，有時甚至覺得她簡直像我母親一樣，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
有時看她在寫家書，我在旁看她所寫的內容。真教人嚇了一跳，因為她的信可以說是天下一絕。她手中執筆，一下子，用平假名字母，一下子，使用起她的土佐方言。待會兒，我們當中來自高知地區的坂本兄，說不定會上來示範一下他的土佐方言呢！（大家拍手大笑）。這種方言是非常生動有趣的。由於使用平假名字母寫土佐方言，所以非常的傳神。她的信寫得很長，要把它唸完得費一番工夫。不過，我每唸她的文章，心中老覺得充滿喜樂。
她不是基督徒。每月月彎的時節，她總會跑來對我說：「老爺，可以給我六厘錢嗎？」問她要做什麼，她都默然不語。她拿了錢，就去買豆腐回來供奉新月。
後來，我問她為什麼這樣做？她回答說：「我是為老爺而祈求於新月娘娘的。如不祈求，就會有惡運臨頭啊！」我非常感激她的一番心意，所以，六厘錢很捨得支付（會眾大笑）。每年，牛郎織女相會的七夕節期，她會經常為我向神明供奉湯圓、梨子和柿子，祈求平安。雖然信仰不同，我總是容許她去做這種事。
她從家鄉寫信給我，我總覺得閱讀起來，比讀大學者先生的文學或《六合雜誌》，來得更加喜樂和安慰。這才真正是文學，也是一種足以訴諸我內心的文學。
什麼是文學？說來簡單，凡是能訴諸我內心的，就是文學。既然文學就是如此，那麼任何人只要有意，都可以從事文學的工作。我們不能當文學家，並不是因為我們不能提筆寫字，也不是因為我們不能寫出漢文。問題是在我們的心志。只要我們全心全意，就像班揚•約翰那樣，把內心的實情、真意原原本本地寫出來，就可以算是一流的文學工作者了。
英國的卡萊爾說得好：「什麼都好，只要向深處前進就是了。在深處，任何事物都有音樂伴隨著哩！」說實在的，若把你們內心感受的原原本本地寫出來，自然就會堂堂變成流暢的文學了。
現在談談我自己的經驗吧！我一向不會先查考文天祥怎麼寫，白樂天怎麼寫，然後才下筆寫文章。這樣的文章不會比自己隨心隨性而寫的文章來得感人。當我把心情原原本本表達出來的時候，不管字母出現多大的錯，或如何地不合乎文法，這樣的文章，在我自己心目中，總是最好的。就連在別人的眼裏，也都被評價為最佳的文章。這是從事文字工作者的一大秘訣。
如果人人都是文學家
上面所說的文學，是人人都可以留給後世的。這是值得我們獻上感謝的一件事。若是我們不能留下事業，我們就可以藉著上帝所賜的語言，也就是從事文學的能力，去把我們的思想遺留給後世。這也是一種事業啊！
不過，這裡存在著一個無法避免的疑問。我們既不能攢積財富，也不能建立事業，最後只有一途可走。好了，大家都來當文學家吧！若真是這樣，那麼最高興的，必然是印刷公司無疑。不過，社會方面卻不見得會樂於看到這個現象。原來，文學家人數暴增未必有利於社會。當然，樂於見到的，應該是造紙工廠和印刷公司吧！
讓我們再回頭看看，如果說，這不成、那也不成──當不來文學家，也沒有當文學家的念頭。縱然有班揚•約翰那樣的思想，卻沒有像他那樣的寫作意願──那麼，我們豈不是都沒有東西可以留給後世了嗎？
其實，我自己也時常懷著這樣的疑問。不錯，誠如我所說，當文學家不是難事，不過，人人都當文學家，畢竟不是理想的期望。明顯得很，人人都可以有當老師的想法，與人人都可以當文學家的想法，皆有共同不合理之處。有人說，只要讀完大學得個學士頭銜，或者，更上一層樓，再去美國鍍鍍金，回來之後就可以名正言順地當起學校的老師。這種想法未免太天真了！
當學校老師──這是一種特別的天職
上述天真的說法可以說不絕於耳。我個人對此事，至今仍然不斷反覆地思考著。這件事使得我回憶起，昔日對我特別照顧的美國阿瑪司篤大學那位席理校長。他說過這樣的話：「本校只要支付相當酬金，就可以源源不斷地聘請到各色各樣的學者。專攻地質學的、專攻動物學的，要多少就有多少。然而，話必須說回來，有才能去教授地質學或動物學的教師卻少之又少。文學家舉目皆是，但是，真正可以教文學的卻寥寥無幾。值得慶幸的是，本校所聘用的三、四十位教師，個個都是極為寶貴的，因為他們不但學問淵博，在教學上也都是一流的人材！」
他這一席話深深銘刻在我心中，始終不敢或忘。千萬別以為出了高等學府就可以擔任教誨人的教師。各位應當銘記在心，能夠在學校任教，不是人人可為，而是一種天賦的特別才能。
良師─是一位能夠激起學子為學興趣的人
良師未必是大學問家。在座的大島兄也深知，昔日我們同窗受教於札幌農校，當時，擔任教務長的克拉克老師在課堂裡教我們植物學。當時，除了克拉克老師，再也找不到其他的植物學者，因而，我們都認為克拉克教授是傑出的植物學家，他所教授的植物學絕不會有半點差錯。
後來，我到美國留學，才知道他是外行充內行。該校的一位植物學家聽說克拉克在日本講授植物學，不禁忍俊不止地說，克拉克真的也教起植物學來了嗎？
克拉克雖然不是植物學家，可是，卻是一位具備高強教學能力的人。他把植物學灌進學子的腦海中，挑起了學子們對植物學的莫大興趣，深深了解個中滋味。從這點來看，在教導植物學這件事上：他是非常有價值的一位師長。我們從他身上再次得到提醒：不要認為有學問就可以當教師。我們應該丟棄一個錯誤的觀念，那就是說，只要有思想，誰都可以扮演老師的角色。
想當老師與其說是學問──當然沒有學問也不行──不如說是傳授學問給年輕一代的教學能力。教學是一種技能和藝術。這句話雖然很短：其意義卻非常深刻。我們縱然擁有做文學家的願望，也擁有當教師的意願，卻未必能如願達成。
遺留思想──憑獨力也容易達成
這裡讓我們來問一個問題：有人既不能遺留金錢，也不能遺留事業，那麼，他們能不能以文學或老師的角色，把思想留給後人？我認為事情不是這麼簡單。不過，藉著文字遺留思想給後世，總比遺留金錢或事業來得容易。為什麼這樣說呢？理由是：留下思想是可以獨立行事的。文學這種東西，其特性就是獨立而不受拘束的。
今日的學府，無論是國立的或教會設立的，都不是我們想傳授思想就能如願的一種圍著牆垣的勢力範圍。雖然學校事業名義上是一種獨立事業，但是，其本質實際上卻是困難重重的。
與此相較，文學事業在社會上幾乎是被放任的。就是因為自由的尺度寬，所以，許多追求獨立和自由的人，都會不停地跳槽：離開政界，然後投身於宗教界，再由宗教界跳槽到教育界，最後，離開教育界而在文學界安身立命，這是很明顯的事實。許許多多有才幹的人，都是以文學界為避難的處所。
其他還有什麼可以遺留的？
為要保存獨立思想，文學界是既方便又具有益處的境地。不過，如前所述，這條路不是任何人都可以走得通的。話說到這裏，下面問題的出現是不能避免的。既不能當文學家，又不能當學校教師，那我還能給後世留下什麼呢？其他還有我能做的事業嗎？
因為有了這類的問題，所以使人跌落於絕望深淵，是時時發生的。到了這種地步，我還有什麼可留啊!?事業家當不成，賺錢積財也不成，寫書也不成，傳授知識的教師也做不成──事情既然如此，難道我就要以無用之人、平凡之人的身分從人間消失嗎？哦，陸放翁所寫的詩。不正是影射著我嗎？
我死骨即朽──（我死了，遺骨跟著腐爛）
青史亦無名──（人類史上也找不到我的名字）
一想到我死時，口裡所哀嘆的，就是這首詩，整個人就會落入萬丈的失望深坑！
任何人都可以留下來的「最大遺產」
我個人認為有一種遺產是任何人都可以留給後世的。這種遺產與上述三者。在性質上，可以說完全不同。就實質而言，這是最大的一種遺產。金錢固然是值得留給後世的遺產，可是，我卻不能認為它是最大的。不錯，事業固然是個最大的遺產，但是在實質上，稱它為最大還是不妥的。至於文學，就如上述，是個珍貴的東西，因為它把我們的思想向後人傳述，所以說，這是很有價值的。不過，我還是不能說，文學是最大的遺產。
我之所以指三者非最大遺產，第一：是因為賺錢、事業、文學並不是人人都能效法做到的；第二：就其結果而言，這三者不能說都是無害的。就如同我昨天所說，金錢這種東西，用法得當，當然造福人類，可是，用法不當，害處就大了。事業這種東西也是如此。克倫威爾的事業或李文斯頓的事業，固然益處極大，但害處也不少。就寫書留下思想而言，約翰•洛克的書益處固然可觀，然而，害處可也相當多。所以說，我不能指著他的書說，這是最完美、最偉大的遺產。
說來說去，那麼最大遺產究竟是什麼呢？我個人心目中最大的遺產，該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而且只有益處而無害處的遺產。好了，這個遺產究竟是什麼呢？答案是：留下「勇敢而高尚的生涯」。這應該是真實的遺產吧！其他的那些遺產畢竟不是人人都能做得到的。
至於何謂「勇敢而高尚的生涯」？這不用我說，你、我都是心知肚明的。質言之，這種生涯來自如下的確信：這個世間絕對不是魔鬼所支配的地方；真正掌權著的，乃是上帝本身。我們相信世間不是充滿失望的地方，而是充滿希望的處所。我們以自己的生涯來實踐一個真理：此即，今世不是悲哀哭泣的生活處所，而是充滿喜樂的一種生活空間。我們就把實踐真理又實踐信仰的生涯當作遺產留贈後人，見證信仰的真實性。
各位，這難道不是人人都能留下的遺產嗎!?
偉人的生涯比他的事業更有價值
自古至今有留下事業的偉人、有留下思想的文學家，他們的成就固然不平凡，但是，若與他們的生涯相比，這些成就就顯得不那麼重要了。
使徒保羅寫了一些有益的書信，不過，若與保羅的生涯相比，其價值就會有遜色的感覺。保羅的生涯比起他所寫的《羅馬書》或《加拉太書》，實在顯得更加出色。
克倫威爾塑造了盎格魯撒克遜民族的王國，這個事業雖然堪稱為大事業，但若與他的生涯相比的話，還是顯得微不足道。克倫威爾在他所處的時代裡，敢於實踐本身的獨立思想，投靠上帝活出勇敢的生命。這種生涯，其價值十倍或一百倍於他所成就的事業。對社會來說，這才是他真正的遺產。
幾十年心力所寫成的書稿，一瞬之間燒成灰燼
我個人一向對卡萊爾的著作本著極大的敬意，始終勤讀不懈。我的態度曾招致某人的厭惡，然而，我還是對卡萊爾的為人敬佩有加。他的書令我獲益不少，不僅如此，對我的心志也發生極大的刺激作用。
話雖然這麼說，待我把湯瑪斯•卡萊爾的四十本左右的全集合在一起，然後與他的生涯比比看，就不難察覺其書的價值遠遜於他的為人。
前不久，我又讀了卡萊爾的生平，心中有莫大的感觸。眾所週知，在卡萊爾所有的著作中，最享盛名的，就是他的《法國革命史）。歷史家曾就這本書說出了這樣的評語：「在英國人當中，就敘述歷史而言，以及對事物評述的文體而言，恐怕找不到比《法國革命史》更好的文體了。如果不是首屈一指，至少也得列在最佳著作之中。」這個評語，凡是讀過這本書的，應該是會心生共鳴的吧！
距今大約一百年前，那一幕革命鮮活的情景，藉著卡萊爾的文筆，呈現在我們的眼前。他的生動畫筆──連一流的畫家地無法勝任，卻通過栩栩如生的彩筆把革命的各個面相刻劃在我們的視野裡。因為這樣，所以我們才會對此書給予這麼高的評價。顯然，卡萊爾給我們遺留下來的，其價值真是無比的貴重。
說到貴重，事實上，還有比「革命史」更加寶貴的。那就是作者本身的極端深刻的生命歷程。這段史話很長，不過，還請各位容我把它敘述出來。
《法國革命史》是卡萊爾一生心血的結晶。就書的厚度而言，凡曾經看過的，都會心想寫這種書並不難，誰都可以勝任。不過，卡萊爾為了這本書，對歷史學下過極深的工夫，所搜集的資料，不是其他的書所能比擬的。他閱讀範圖之廣非常驚人。在他動手寫這本書之前，他用盡一生的心血做了準備的工作。
這段準備期，究竟有多長，我倒是忘了，不過幾十年是錯不了的。換言之，他費了幾十年的工夫，才如願達到目標。他把原稿寫在有橫格的稿子上面，然後找出版商付梓出版。
就在他準備出版那段等候的日子裡，某日，有一位友人來訪，談話間提及出版新書的事。朋友拿過來一看，然後對他說：「此書很棒，今晚可以借我閱讀嗎？」當時，卡萊爾對自己的新著沒有信心，認為有必要藉朋友的書評來衡量該書的價值，因此，就慨然答應友人的請求。
於是原稿到了朋友家裡，碰巧朋友的友人來訪，看見桌上的原稿，就順手拿起來閱讀，可能受到吸引，開口向朋友說：「這本書非常有趣，今晚可以借給我看嗎？」朋友回答說：「若你答應明天早上送回來，我就借給你。」友人拿回家一口氣閱讀直到深夜，後來想起明天有要事待辦，所以，就隨便把書放在床邊的小桌子上，然後翻個身就睡著了。
隔天一大早，家裏的女佣來整理房間。她打算在主人未醒之前，就點燃壁爐，以提高室內溫度。她到處看看有沒有用過的舊紙──在西洋一般都用舊紙以取代木屑──藉此用來起火。後來看見桌子上有散開的紙張，以為是廢棄不用的，就拿來捲成一束，然後丟進壁爐，點火焚燒。於是卡萊爾用二十多年的心血寫成的《法國革命史》就這樣付之一炬了。
卡萊爾的朋友一聽到這個惡耗，內心萬分驚惶，完全無辭以對。要是燒了鈔票，還可以用鈔票償還，燒了房子，可以用房子賠償。然而，那本思想的結晶，花上幾十年的心血所寫成的書，一旦被燒成灰燼，還能用什麼來償還呢？人死了還能復生嗎？就是切腹謝罪也無濟於事。
友人驚慌失措，足足一週之久不敢向卡萊爾面告此事。因為他實在無話可說。不過，後來還是硬著頭皮去向卡萊爾請罪。據說，這事對卡萊爾來說，簡直是青天霹靂，足足有十天之久靜坐而且呆若木雞一言不發。就連具有豐富學養的他，也難免因為重大的打擊而氣憤難當。他把歷史的研究棄置一邊，全部時間用來讀一些毫無益處的無聊小說排遣鬱悶。
經過一段日子的煎熬，某日，突然醒悟過來，然後對自己說：「湯瑪斯•卡萊爾啊！你是個差勁的傢伙；你以為自己所寫的《法國革命史）就價值連城嗎？錯了，才沒有那麼貴重呢！你知道什麼才是貴重的嗎？就是你自己的心志啊！你能夠克服艱難，重新執筆撰寫，這才是第一等的才質，這才是你的偉大啊！因為所寫之書被燒就灰心喪志的人，他所寫的《法國革命史》，就是出版問世，對社會也未必有益，所以啊！你應該再執筆來重新撰寫才行！」這一席自勉的話果真奏效，他真的再度站起來，重新拿起筆來疾書下去。
勇氣──書被燒了，還能重新撰寫
書被燒的重要情節都提過了，可是，我們若能進入卡萊爾的內心，我們的體諒之情便會油然而生。卡萊爾之所以偉大，不是因為他寫了《法國革命史》，而是因為該書被燒掉之後，他還能鼓起勇氣重新撰寫。
不管這本書是存留下來或是從人間消失，他仍然給後世留下了最寶貴的遺產。這事提醒我們說，我們再怎麼失手、再怎麼運氣不佳，都不可以灰心喪志，反而要重新振作，繼續原有的事業，而不輕言放棄。針對鼓起勇氣重拾舊業而言，卡萊爾所留的遺產是異常珍貴的。這一點，李文斯頓也做了最佳的示範。他赴非洲探險固然偉大，不過，他本身的生涯，對我們來說，更是饒具價值。
推動我們向前的原動力
讓我們來看看眼前的日本弊病究竟在哪裏？不錯，目前日本所短缺的，不只是金錢，我們還缺少了事業，而好書也屈指可數。其實，主要的弊病，是與上面的三缺無關，而是今日日本人在基本上最需要的一種東西。
依我個人的想法來說，我們今日最缺乏的，就是“Life（生命）”。反觀現實的國情，我們眼前浮現的，都是“Culture（文化教養）”的追求。這種追求構成我們極大的推動力。人們口中總離不了「學問」和「教育」這種字眼。（譯者按：依我本人的理解，宗教所追求的是「豐富的生命」，而這種「生命」也可以改稱為「愛神愛人捨己背十字架的精神」。至於「文化」，其所追求的是「價值」，也就是說，「追求對自己有利的事物」以便達到「自我實現的境界」。）
不錯，無論如何，我們都得做學問，我們都得把學問打進學子的心中，我們都得把學問遺留給後世，藉以訓誡後人，也教導後人。可見，教育意願的出現是非常好的一種想法。
讓我們來做個假設吧！如果一百年之後，我們出生在這個世界，然後著手研究明治27年（公元1894年）的人類歷史，從中，我們會發現到處有學校的設立，也多處建有教會和基督教青年會。我們把史料繼續讀下去，就會知道會堂如何建設，資金來源在哪裡。這種歷史會讓我們知道，某人走了一趟美國，爭取到了資金，或者某人曾經為了籌募基金而進行大眾運動。
當我們唸到這種史料時，會自嘆說：「我才沒有那種本事啊！如今去美國爭取資助是徒勞無功的，已經沒有資金可得了。再說，搞大眾運動我是一竅不通的。與成群的人一起活動，我可沒有那種能耐啊！叫我去搞這種事業，根本就是找錯了人哪！」顯然，無法效法先人，真會叫人對自己感到徹底失望。
當我們把自己假定為五十年後或一百年之後的人，我們發覺我們所就讀的學校就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人所建設的；我們所參加的教會，也是現今這個時代的人所興建的。換句話說，五十年後或一百年之後所享受的就是距今半個世紀或是一個世紀的先人所創設和興建的。後人承繼了先人的成果，但是先人的做事原動力卻沒有被後人所承繼。質言之，後人並沒有繼承到了先人的重要遺產。（譯註：內村時代的人所缺乏的，就是「生命力」。他們的一切活動都是依據文化性的社交力量。結果沒有把生命性活動力遺留給後人。）
貧窮的不學小民憑其生命力興建了教會
半個世紀或一個世紀之後的人，看見一所簡陋的教堂，後來聽說，這所破舊的教堂出售了，所得售金也少得可憐。不過，一查考該教堂歷史，才知道興建者原來一位十分窮困的信徒，而且也是一個老粗之輩。雖然如此，他一生卻為了興建教堂而省吃儉用，擯棄一切醜陋的人慾，全不依賴外力，只靠上面力量單獨從事興建的工作。其精神確實感人，讓讀此教會歷史的人，敬佩之餘，也興起了有為者當如是的勇氣。心想這位前輩可以如此做，我怎麼辦不到呢？現在該輪到我來挺身為神做事了。
只要委身於天地，上天必然幫助我們成事
下面我將要提到的人，他不僅僅是日本的英傑，也是屬於世界的一位英豪。
這位世界級的英傑，他的出生地剛好就在這座箱根山的山麓，那裏鋪設有火車的軌道。他的名字叫二宮金次郎。以前，我從閱讀他的傳記中得到莫大的啟發。就是到了現在，我還是感覺到自己受惠於他的實在太多了。
根據史實，二宮金次郎所做的事業，其受惠澤的地區在日本國土裡僅僅是一個極小的範圍，他所達成的救濟事業，也只限於二十至三十座的村落之間。然而對我來說，他的事業，對今日的日本，都沒有什麼實質上的效益。他對後世的贈與，不是事業，而是他的生涯。關於他的生平，想必各位都知之甚詳，所以我只想略為講述一下。
二宮金次郎十四歲喪父，十六歲喪母，家中極度貧窮，所以空無一物，後來寄養於為人極其殘酷的伯父之家。他身無分文，加上下面有弟、妺各一，這樣的孤兒，後來憑什麼立身處世呢？
當他還寄養於伯父家時，他一面幫伯父做事，一面卻有唸書的意願。有時他利用夜間看書，伯父過來斥責他說：「油價昂貴，怎麼可以點燈看書呢？真是不知好歹。」
他想既然用油看書不利於伯父，那麼，在他自己有能力用油之前，決意不再看書。於是他找到不為人知的一塊河邊小地，播下了菜種，一年之後收割了五、六公升的蔬菜。他手拿蔬菜到油行去交換燈油，然後用此點油燈看書。
伯父看他這樣做，不但不鼓勵反而罵他說：「別以為有了自己的油就可以看書。你得給我記住，你的時間也屬於我。你要傻到看書，怎麼不用那個時間去給我撚繩？」他挨罵，只好認了。於是照著伯父的意思，白天整天勞動，到了夜晚還得撚繩……他就是在那種苦日子中磨鍊學習過來的人。
後來，他怎麼自力更生呢？當村人在過節尋歡作樂的時候，他知道田園間有一個因洪水而形成的沼澤，於是利用不屬於伯父的時間的假日，去把沼澤之水抽乾，然後用小鍬掘鬆土地，再把稻苗種下。到了收割的時候，他平生第一次擁有屬於自己的一麻袋稻米。
他在自傳中這樣描寫：「收割了一麻袋稻米的時候，我心中的欣喜是無法言喻的。因為這是上天初次恩賜，所以，這一袋米，其價值遠勝於百萬擔的稻米哩！」
後來，他依法炮製，漸有積蓄，於是在二十歲那年，辭別了伯父，自謀生計。那時，他手中有三至四袋的米，他的一生就是從這小資財創建起來的。
當我們觀察二宮金次郎一生的歷程時，可以得到這樣的感悟：「這個宇宙，是上天所創造的。祂是慈愛的，不停地為人類著想，不斷找機會對人類伸出援手。就因為如此，倘若我們委身於天地，循天道而行，那麼縱然我們未曾自覺亟需天助，祂仍然會助我們以一臂之力。」
二宮金次郎不僅有此觀念，他還親身加以實踐。要詳述其一生實在不簡單，因為有太長的故事。不過，摘要而言，也可察知其人生涯。他曾經傾其全力幫助過年產稻米幾萬擔的幾個村莊，藉以改善生產技術。他的身心毫無保留地為他人奉獻。在德川幕府的末期，就經濟和農業的改善而言，他的功勞無與倫比。
獨立靠神而行，天下無難事
觀看二宮金次郎的生涯，可以有此感悟：「此人可以有此成就，難道我就無此可能嗎？」這個念頭雖是一種普通的想法，但是卻具備非常的價值。二宮的生涯對我們有如此的提醒：「縱然沒有人可依靠，我們卻可以靠著上帝，特立獨行，依循宇宙法則，到頭來，這個世界就會照著我們的願望和想法而運轉。」
二宮金次郎先生的事業，論其規模，並不算大，然而，其生涯所具備的意義，其深刻卻非我們所能估量。不僅是我，日本國中成千上萬的人，從他的身上所獲得的「靈感和啟發」，真的不知有多大！盼望在座各位找個機會唸他的傳記，必可獲益不淺。我自己常讀的，乃是農商務省出版厚達500頁的《報德記》。我迫切期望的各位年輕人能夠好好地加以閱讀。
這本書不但能帶給我們新的理想，也會帶給我們「新的希望」。當我讀它時，總會覺得自己彷彿在閱讀基督教的聖經。
如果我們沒有事業可留，我們還是可以效法二宮金次郎，自己去身體力行生活原則，以此生涯為贈禮遺留給後世的人。
去做別人所討厭做的事情
我的話說得過長了，該告一段落了吧！不過，在結束之前，我想再向各位敘述在我生涯中常給我帶來深刻感觸的一句話。在座中有一位曾經在美國就讀麻州霍里約克山神學院的女士，她畢業後返回日本，這所神學院的學生全是女性，校史相當悠久，且校譽馳名遠近。不過，該校在我心目中卻有不同的評價。就現今的教育而言，尤其在智育方面，該校絕不是第一流的。
美國名校林立，有規模極大的史密斯女子學院、在波斯頓則有衛斯理學院、費城的名校叫普林摩亞學院。
現在，讓我們再回頭來看看麻州的霍理約克山女子學院吧！原來該校曾經以龐大勢力為世界做了非常重要的大事。聽說近來該校整頓得有條不紊，與昔日的雜亂不可同日而語。剛才說過，該校以極大的勢力為世界做了大事。這到底是什麼呢？原來這股勢力是來自該校的一位非常偉大的女士。她超越了物理學上的機械、超越了壯觀的天文台、超越了了不起的學者，因為她擁有別人所無的高貴靈魂，她的名字叫瑪麗•萊恩。
我無法詳細在此詳述她的生平，但要把她對其女學生所說的一句遺言介紹給大家；我個人認為她這句話，不但對我們中間的女性甚至對男性，都是具有極大的勵志作用。
每逢想到這位女士的生涯，就會想到日本的武士所過的一生，兩者都擁有俠義的精神。下面就是她對學生所說的一句話：「去人所不願去的地方；去做別人所不願做的事情。」
就是這句話，才使霍理約克山女子神學院找到了穩固不移的基石。這句話形成了巨大的力量，滲透了人心、感化了世界。這股勢力就是一股精神：「去做別人所厭惡的事情；去別人所厭惡的地方。」
好了，請問我們的人生是否如其所言？我想多半正好與此相反吧！我們中間的多數人不是人云亦云，跟著別人見風轉舵毫無主見嗎？我們的風氣豈非如此：「別人都在做的，我怎能例外!?」別人去美國爭取金援，我能不去嗎？最糟糕的，是下面的想法：「最近基督教的風評不錯，我也來做個基督徒吧！」
志氣──寧願站在代表正義的少數人之間
我想起日本關東地區──我對關西地區知之不詳──因為據我所知，關東的良物不少，好像比關西更多。關東人開口閉口都離不開「志氣」這兩個字（譯註：日語的「意地（Ikuji）」，除了「志氣」，也可譯為「心地」）。關東人口中的「心地不良者」，就是頭髮之螺型狀反常旋轉的人。或者說，他是個「剪五分平頭」的人。頭上的旋髮這樣扭曲的人（用手勢說明），一定是個心地不良的人。總而言之，這種人喜歡唱反調，人家說往右走，他偏要向左走；人家說這樣，他就偏要強調說那樣做才好。據我所知，喜歡唱反調的上州人似乎為數不少。我可不是上州人啊！（譯註：內村祖籍上州（現在的群馬縣），出生成長則在東京。他以開玩的口氣故意說他不是上州入，事實上，他是有上州人之脾性的人。）這種「心地」雖然聽起來不是值得讚賞的精神，但這才是武士的「志氣」啊！如果從我們身上拔走了這個「意地（志氣）」，我們就會變成懦弱的武士了。
幕府的首任將軍德川家康本身具備不少的偉大特性，其中的一項，是大家所熟悉的。他年幼時，某日，帶著小家臣在河邊遊玩。出乎意外地看見小孩子在打群架。他們分成兩個陣營，互以擲石攻擊對方。德川靠近一看，才知道兩營不是勢均力敵。於是吩咐家臣到較弱的一方助陣。他說：「人多就不必去了；該去的，就是人少的一方，去幫他們投擲石頭吧！」德川的偉大於此可見其一斑。
世上常見的，就是少數的人代表正義；站在正義這邊的人，其位置也是少數的人所構成的。而我們在道義上所採取的行動，應該是站在少數的正義者當中，幫他們向多數的不義者投擲石頭。雖然人少勢單，我們卻絕對不服輸，非力戰到底不可。這就是「意地」（根性、志氣）也是武士的精神。我們當中當以此為追求的目標。
今日，當我們以友軍姿態站在正義這邊，當我們少數人代表正義之時，至少來參加夏季學校的諸君，理當靠近我們，與我們並肩作戰才對呀！
待我們要留下遺產給後世時，能不能以後人可能對我們所作的評語來做我們的精神的後盾呢？──「這個人沒有力量、沒有財富也沒有學問，可是，他卻本著勇氣站在正義這邊，力戰到底。」這個評語豈不就是我們生涯的刻畫嗎？而這種生涯豈不就是我們要留給後世的最大遺產嗎？
上述的生涯不是人人都可以留下來的嗎？每當想到自己能留下這個遺產時，內心就會湧出一股喜樂的泉水來!!
有了阻難，心情才會愉快
我們是否經常有下面這些意念？──若能與華族（高貴的門第）扯上關係，或許能做出一番大事業也說不定!?若是我有鉅款又大學畢業，然後去歐美鍍鍍金，說不定能幹出一番大事業來!?若是我交上了有勢力的好友，或許有可能在事業上大有所斬獲!?
這些想法實際上時常出現在每個人的腦海中。不過，真能做出一番大事業的，又是什麼樣的人呢？這種人必定是有克制艱難突破困境的大勇士。這種人不畏艱難，反倒認為有了阻難，心志才會奮發，心情才會愉快。阻難越大事業才會越發進展。換句話說，越有阻難，才越有可能締造勇敢突破的生涯，進而把事業留給後世。
總之，我認為越有他人的反對，我所感受的趣味才越會深刻。甚至還可以這樣說，沒有朋友、沒有金錢又沒有學問，反而是一件有趣的事。這迫使我們更加信靠上帝，從祂領受恩典，進而藉著信仰勝過一切艱難。這可就是留給後世的一種輝煌的事業。若是我們越以火熱之心戰勝一切艱難，我們留給後世的事業也更會擴充，而且越來越大。
假如我有大筆金錢，又有地位，但是卻毫無責任心，縱然能做出大事業來，那又有什麼意義呢？縱然事業小，但我卻能抗拒一切的反對而持續前進，則後世的人必能因我而獲得莫大的益處。所謂大事業，豈不意味著打敗一切不當和不方便的時機，而且把一切反對之聲壓制下去的那一個智勇嗎？就像舊約聖經中的雅各，他經歷了各種艱難和阻撓，最後邁向成功。這樣看來，艱難不是我們該用感謝之心去領受的嗎？
一年過去之前，我們應做的事
為了把握時間，我的話語雜亂了一些，若要發表所有的想法，就不知如何著手了。現在就讓我們從山上走下來吧！
明年若有機會再相逢於某個地方，倒很想聽聽各位對留下遺產做了些什麼？不錯，為後世積蓄了一些金錢、做了一番事業、在雜誌發表了一些思想等等，都是好事一樁啊！
不過，比這些更美好的，應該是下列的事吧！這一年當中，為了後世，我救助過弱者；為了後世，我戰勝了艱難；為了後世，我把品性修鍊得更好；為了後世，我以俠義的精神採取過實際的行動；為了後世，我曾經擯棄私慾，而秉公行事等等。
如果把上述的心靈財富帶進更豐盛的境界，則我們的生涯，就不意味著只是五十年或六十年的平凡，而是意味著栽在溪水邊的樹，枝葉茂盛，結實累累。
在世上最無實益之事，就是錯誤的接枝，好比說，樹接在竹子上面，或把竹子接在樹上面，這哪有成長的可能!?生命若不成長，就等於是過著廉價而無意義的生涯。「水邊之樹」這就是我最期望的人生，也是滿有安慰的生命，不僅如此，這是日日促使我去竭盡職責的生涯。
要思考，要把所信的實踐出來
現在，我要和大家再來分享我上面所說過的精神。首先，我們應當把內心所信的真理以實際的行動來做見證。這樣才是認真的信徒。誇口豪語，誰都能做，但是沒有什麼意義。儘管對神學鑽研甚深，對哲學學習有得，可是卻沒有認真去實踐的精神──把我們所相信的主義以實際行動彰顯──那麼，上帝對我們來說，簡直就是一位陌生的外國人，既不能認識其本體，也不能得到祂的生命。
由此可見，認識上帝就等於以實際的行動證實我們對上帝的認知。因信仰而獲悉的一切行為上的要求，我們必須以實際的行動來加以回應。
如果我們確信正義終將獲勝，不義的必然一敗塗地，那就要在實際行動中來見證這個真理，好讓世人能真實領悟。
雖然我們沒有什麼可留給後世，雖然我們不能讓後世的人針對我們的人生說：「哦，就是這一點！」但是，我還是期望後世的人想到我之時，能這樣說：「這個人活著的時候，以極其認真的態度去渡過他的一生。」這就是我所期待著的「留給後世最大的遺產」。（聽眾鼓掌喝采）。
留給後世的最大遺產
著 者：內村鑑三
譯 者：吳 得 榮
校 對：曹 永 洋
發 行 者：白 綉 鍈
出版兼發行：永望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地 址：台北市師大路170號三樓之3
電 話：23680350•23673627
郵 撥：第0581088-4號
行政院新聞局局版台業字第二七九○號
中華民國98年6月初版
ISBN
978-986-6523-2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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